台籍兵的過往歲月 : 戰火遺孤台籍兵離台半世紀

戰火遺孤台籍兵離台半世紀

民國37年台灣醫護人員於離台前於基隆港留影。
戰火遺孤台籍兵離台半世紀
蔡秋菊17歲離台支援國共內戰滯留大陸50年
圖/文黃翔翔
民國三十七年六月十日，一艘承載著台灣籍醫護人員和士兵共一千多人的國軍戰艦，從飄著細雨夜晚從基隆港出發，前往中國大陸支援國共內戰。臨上戰場士兵們神情凝重，爭相在夾板上眺望漸漸模糊的台灣島，因為誰都不能保證是否還機會再踏上家鄉的土地。來自高雄旗津蔡秋菊，也在戰艦的夾板上紅了眼眶。
支援國共內戰時期，大部分人戰死異鄉，少數人幸運者跟隨國府撤退回台。剩下的人因戰亂困在中國大陸，返鄉之路遙遙無期。少小離家老大回，鄉音無改鬢毛催，正是這些滯留大陸台籍士兵的共同人生寫照。其中南通105醫院的蔡秋菊、許娶治，都是來自台灣的醫護人員，因為戰情延誤歸鄉之路，滯留大陸長達半個世紀。
民國七十七年，政府頒布實施《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》，這些台籍老兵終於開始踏上歸鄉的旅程。民國八十三、八十六年期間，蔡秋菊和許娶至符合該條例，民國三十四年後，因為兵役關係滯留大陸地區之臺籍軍人及其配偶，可申請回臺灣地區定居。返回台之後的兩三年內，她們陸續幫助在大陸的子女申請來台。
目前，蔡秋菊和許娶治的子女幾乎都在台灣生活。蔡秋菊表示，雖然在大陸生活五十多年，對於對岸的一切早已習慣。不過人老了始終想落葉歸，而能在自己有生之年讓子女看看她的故鄉，更是一償畢生的心願。
蔡秋菊的孫女黃翔翔想起，小時候的床邊音樂就是台語老歌，卡帶裡幽幽的唱出「燒肉粽」等復古老歌，奶奶也會隨著音樂慢慢哼著。小時候不懂，現在年紀大了才知道，原來當時奶奶在想念台灣的生活。
異鄉的生活，蔡秋菊心中時時牽掛著台灣的家人。蔡秋菊的小兒子黃兆棠回憶，小時候就常聽母親說起在台灣爺爺奶奶的事情，遺憾的是，在母親的有生之年卻無緣再見面。他表示，當初會答應先讓年邁母親獨自來台，實在是拗不過她思鄉的情緒。
蔡秋菊的臉上烙印著歲月痕跡，對於過往的記憶亦如此般深刻。她娓娓道出這段鮮為人知的故事，台灣光復後，民國三十四年十一月，國府部隊62軍在高雄登陸。當時日本戰敗，百廢待興，失業率異常高。適逢國共內戰需要，國軍以學說國語，每月領薪餉，退伍安排就業等方式，利誘台灣青年。前後至少有兩萬多台灣青年加入國軍，投入內戰。
和眾多當時因政府利誘而加入國軍的老兵不同，蔡秋菊描述，在國軍接收之前，她擔任高雄日軍陸軍醫院護士。日軍投降後，單位被62軍接收。接獲上級命令，蔡秋菊和醫院同仁先在台灣參加「二二八事變」的醫療照護，民國三十七年六月十日，由於國共內戰加劇，從高雄連夜兼程北上基隆港。國民政府派遣一艘戰艦，承載包括蔡秋菊、許娶治共一千多人，從基隆港準備出發開往大陸徐州支援內戰。
許娶治回憶道，六月的台灣海峽很不平靜，遇上颱風很多人都暈船。當時她們都是第一次離開台灣本島，殊不知這一離開再回到故土，她們已從十六、七歲的少女變成七十歲的老太婆。這趟返鄉的夢，整整繚繞台籍老兵半個世紀。
提起這段過往，蔡秋菊眺望遠方，她的眼神閃爍默默道，雖然知道戰爭不會那麼快結束，也沒想到竟會這麼久。透過老花眼鏡，蔡秋菊看著手中的黑白照片，照片裏的故事開始逐漸在腦海中清晰。蔡秋菊指出自己在照片的位置，她解釋，這是民國三十七年在基隆港留下的醫療人員合照。
從踏上對岸的土地開始，前線傳來的國軍戰情就不曾樂觀過。蔡秋菊回憶，自徐州會戰後，國軍氣勢更是一蹶不振。當時國共雙方打得不可開交，但是共軍卻不會刻意攻擊醫院。蔡秋菊解釋道，戰場上雙方都極度缺乏醫療人員和醫療設施，醫院通常不分敵我，只要是傷患都全力搶救。每到晚上，醫院的醫護人員都會躲到老百姓家裡休息，躲避突然的夜襲。
許娶治深刻體會，救人第一應該是殘酷的戰場上，唯一讓他們留戀的人性光輝面，因為他們是醫療人員，才躲過無情戰火。醫院是所有醫療人員的庇護中心，總計六十多人的生活起居都在裡面。
蔡秋菊說起和夫婿黃嘉祿相識到相愛的過程。她表示，兩人都是南通105醫院的醫療人員，當時18歲的黃嘉祿是外科實習醫生，來自浙江溫州。在艱困的環境下，醫院的同仁都會互相扶持彼此間有深厚情誼。
來自台灣的蔡秋菊，國語不太流利，蔡秋菊說，當時黃嘉祿常會在醫院休診時，教她學習中文，體貼的聽她講台灣的事情，就這樣日久生情。她表示，像她這樣和大陸同事交往的人不再少數，而後許娶治也嫁給來自福建的張魏清。
民國三十八年，共軍占領南京，國民政府遷都來台。在江蘇南通醫院的蔡秋菊和許娶治錯過了回台的機會，和困在醫院的醫療人員共二十多人被共軍俘虜。
被俘後，共軍給了他們兩個選擇，一是加入共產黨，二是給他們一筆錢卸甲還鄉。蔡秋菊幾經思考，心想當時兩岸之間的交通已經斷了，而夫婿黃嘉祿身為國軍少校沒有意願加入共軍，所以他們選擇回夫婿浙江溫州的老家。許娶治也和夫婿回福建夫家，從此兩個台灣媳婦開始展開在大陸的異鄉生活。

回到溫州，黃嘉祿和蔡秋菊在溫州瑞安地區開設一家聯合診所，陸續教養了六個子女，剛開始生活還算小康。但是平靜的日子，在文革時期爆發後出現急遽變化。蔡秋菊回憶起這段往事，不禁悲從中來。
她難過的說，夫婿身兼三個敏感的身分，國民黨員、地主、還有一個台灣籍太太，根本就是內奸兼漢奸。家人三不五時被拉出去批鬥，紅衛兵更經常直接闖入家中，拿走值錢的東西。她都只能把家中的牆壁挖空做暗格，把錢財藏起來
這樣受人歧視的生活過了二十多年，改革開放後，中國官方對於台籍人士有了新的解釋。蔡秋菊也以台籍身分開始受到重視，在政府安排下陸續參加了共三屆浙江省人大代表。蔡秋菊打趣道，省人大的身分還讓她的返台申請吃足了苦頭，浙江省政府以為她是臥底已久的台籍間諜，讓她的申請遲遲無法通過。
從民國七十八年開始，國共內戰時滯留大陸地區的台籍軍人及配偶陸續回台。有鑑於他們在戰爭中的貢獻，台灣政府授與他們榮民的身分和福利，協助其在台灣基本的生活需求。對於政府的照顧，許娶治心有戚戚焉，她表示，最近她的腰部剛動完手術，因為有榮民身分到榮民醫院治療，所有的醫療費用全部免費。
桃園縣政府社工陳美蓮，都會定期到府關心這些老人家。提起這些台籍老兵走過的悲歡離合，她說到眼光泛淚，更深切的體認，台籍老兵是兩岸戰爭中所付出的慘痛代價，許多台灣人都不知道這些人的故事，對於他們的歷史定位，政府應該給予更明確的認可。
時過境遷，台籍老兵回台時大都垂垂老矣。一別五十年，帶著老邁的身軀，蔡秋菊回台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墳前拜見父母。想著當初離台還是二八年華，回歸故里卻是這般情景，跪在父母墳前，不免眼淚潰堤。想起與父母的往日種種，蔡秋菊感嘆道，當時母親身體欠佳而立志學醫，怎知卻因此有生之年與父母無緣再見。
返台後，蔡秋菊和許多有著共同經歷的台籍老兵聚會，討論如何向政府爭取屬於這段歷史的社會公義和歷史真相。經過十年的抗爭，多次的協商，不管藍綠政府，台籍老兵的問題總是一再被擱置。
楊緒東醫師於近日所撰寫的「無國之奴今如是－台灣人真悲哀」的文章，其中有一段這麼寫著「台灣兵的故事看似遙遠的記憶，但如果身處那個時代，一去無回的人，很可能就是我們的父親、兄弟、兒子…甚至自己」。台籍兵的命運，和這塊土地一樣身不由己，莫名其妙打糊塗仗，寫盡「戰火浮生」的悲歌。